世界是个草台班子, 但我们还是要爱它
接到我哥的电话, 93岁的姑妈去世, 半路匆匆赶回去.
不知不觉, 父亲过世快6年了, 当时从医院的病床上把他抬上灵车, 2020年那个烈日炎炎的夏天, 姑妈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老松啊....老松...”
我父亲是她最后一个送走的兄弟.
自从进入社会, 一直在外面, 我几乎隔绝了除了我姐和我哥之外的, 所有家乡亲戚朋友的人情世故. 安葬完父亲, 我交待我哥, 姑妈以后过世你要通知我.
第二次去到县城的殡仪馆, 恍若隔世, 看到一些看起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谁了的亲戚, 另一个姑妈的, 一个比我大三个月的表姐指着我: 你是不是记不起来我是谁了, 是不是? 是不是? 可是我还认得出你来.
我脑袋里转了半天, 想起了她的名字, 因为跟我差不多的年纪的, 那边的亲戚就她一个.
下午进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一进灵堂就在姑妈的遗像前跪下, 长磕头, 然后坐在旁边的桌子旁边垂头默默不语. 我一眼认出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哥, 也就是那种, 跟我姑父有血缘关系, 但是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小的时候, 父亲告诉我, “你书德表哥虽然按辈分比我小, 但实际上是我谋生技能的师父”, 他们年轻的时候在一起好几年, 走乡窜寨, 劁猪补锅.
我过去跟他打招呼, 他一脸茫然, 扭头似乎想看有没有人帮他介绍一下我. 我赶忙说: 表哥是我啊, 我是老四的老弟, 我去东北读书的时候, 你还送我几百块钱.
他用难懂的湖南口音回答, 啊, 你现在在哪里啊, 发展得还好吗? 你爸爸走之前我来天柱, 在学校旁边的椅子上, 你妈妈我们三个一起坐了好久, 我离开的时候还交待他要保重啊, 哪想没多久他就走了.
他回头忍了一下眼泪, 红着眼圈叹到, 人这一生啊, 江山是主, 人是客.
晚上守灵, 我跟别的晚辈一样郑重其事地披麻戴孝, 跟着长得像混混一样的道人先生一遍一遍做着陌生的祭奠仪式.
跟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不熟悉的亲戚寒暄.跟另外一个姑妈的那个表哥谈互联网, 他在手机上给我看他的宾馆的入住率, 还看他广告牌工厂的车间.
跟姑妈远在昆明的孙子谈AI, 龙虾和token消耗.
最后一轮仪式, 姑妈的女儿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 一直说妈妈对不起.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表姐, 以前只听过名字.
姑妈的儿子长跪不起, 良久不动, 我去扶起他, 说, 表哥, 我们都要跟时间和解.
独自一个人回深, 车里手机APP给我推棱镜乐队的歌, 无法拥有的人要好好道别.
我这辈子到现在为止, 从来就没有跟父亲好好的告别过, 以前读书和在外工作, 每当我要离开家乡, 父母总是非常早就起床, 一直送我到汽车站, 并目送我那班车开走.
我记得那些穿过漫长的县城的街道的清晨, 有时候我妈会去怀里摸半天摸出几张钞票想要塞给我, 尽管我每次都不要.
然后变成我开车离开, 我有孩子, 在倒后镜里看到他们俩个一直站在门口不肯转身回屋.
再然后就是他突如其来的病重, 女儿出生一个月不到, 我匆匆赶回老家, 在病床上握着他慢慢无力的手, 一直边哭边说对不起.
前一个晚上, 他对我姐说, 德玉, 我怎么看不见东西了, 只能听到声音, 你去打汇报给医生, 不要抢救了, 我们放弃治疗.
我到医院时候问他, 要不要去外婆家带我三岁的儿子来看他, 他回答道, 不了, 怕吓着孩子, 他给我儿子取了一个很美的名字, 书槐.
我小的时候去上学, 会经过村里几棵高大的老槐树, 成片雪白的槐花飘落的时候, 路上三三两两的读书郎.
回到深圳之后, 我陷入长达半年以上的抑郁, 我开始不知道, 也不想承认, 觉得这是矫情. 只是告诉我的朋友高铎, 我说我这半年以来浑浑噩噩的, 像梦游一样, 他说你可能是抑郁了.
老人家80岁了, 你也不用太难过.
我关掉了微信朋友圈, 到现在也没有再重新打开的欲望.
我后来才想, 我可能只是没准备好. 我们都知道人都会死的, 但活着的时候都回避这个问题.
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 感觉还是像昨天, 但世界还是发生了一些大事, 之后不久, 我和孩子们终于不用再去窗口挤着晒太阳, 我们可以自由的去公园, 去海边, 我还学会了跑步, 带着孩子们在公园里教他们听风吹树叶的声音.
ChatGPT横空出世, 几乎重塑了所有人的世界观. 我一直告诉朋友们, 我们这代人很魔幻, 像我小时候, 点煤油灯, 收音机都没有一台, 但是人到中年, 遇到AI.
有一次我跟ChatGPT聊起父亲和女儿, 它回答, 你内心的哀伤, 可能比你想像的要深, 我转发给我的朋友高铎问: 这算不算一种巴纳姆效应? 他回了个露齿笑的表情.
作为程序员, 我知道AI的灵魂只不过是概率统计, 但另外一个问题是, 大到整个人类, 小到我们的一生, 也可能只是概率的产物. 我曾在博客上写过一句英文:
Probability is a beast you cannot tame, but you can try to coexist with it peacefully.
概率是一头无法驯服的猛兽, 但是我们可以尝试跟它和平共存.
如果我们的喜悦和哀伤, 也是大脑神经元的概率计算, 想想这头猛兽也没那么可怕.
如果世界是概率的, 并不是上帝制作的一台精密机器, 那么这个世界一定是个草台班子, 千疮百孔.
但我们还是要爱它.
纪念我相处次数不多的姑妈, 我的父亲, 以及所有我认识的, 离世的人们.
你们的快乐和悲伤, 孤独和迷茫, 爱和恨, 都与世长存.
原发在公众号: https://mp.weixin.qq.com/s/K8fxlvoV-RF7qJvh1O3lEg 但是我一如即往不太相信平台, 所以备份一份在这里.